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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挨到床的年轻人像挨到了什么香甜的梦一样从头到尾放松下来,四仰八叉瘫成了饼,细白的腕子大咧咧地裸露在被面上,活像是专程来诱惑人的。可他太瘦了,眼底的青黑,元泽时常抱怨的胃疼,还有隔夜就能拍在他桌上对他新政条理清晰的驳斥,后来拍马去河湟……王安石难得怜惜,屈尊帮他脱了靴子,手法粗糙地塞进锦被,自己也翻上床。

        先是脸。王安石没学过什么相面术,但总不过是骨和肉的总和,他拨开新荆的发丝,指尖一寸一寸按过发根,没有发现古怪的接缝,整张脸光滑细腻,温热有弹性,骨骼完整,货真价实一个人原装的皮囊。

        若不是亲眼见到新荆,王安石也绝不会相信普天之下会有两个人长得如此相像——宦海浮沉数十载,旁的人不晓得他二十光景的面貌,他自己还能不晓得么,除了肤色白皙之外简直一模一样,当日初见,真亏得那份定力才没得当众失态。

        话说回来,要想改变一个人的面容到如此相像的地步,岂非天工?王安石本就不信世间有这等奇技,如此一来倒也没什么失望的,手指绕过下颌顺着脖颈下滑,开始上手扒新荆的外衣。

        他一直有一个不可为外人道的大胆猜测,无他,仅仅来源于相辩时心有灵犀辩到一处又齐齐收声,来源于冥冥中若有若无的一丝牵扯,叫他在变法奔忙的途中也不免驻足思索起天道、时光、宇宙和鬼神。

        若要说什么地方最能辨别真伪,自然是连自己都险些不知道的地方。王安石肩胛上有一粒红痣,麦粒那么大,还是吴氏偶然说起他才知道,此时正予了他方便,于是抽开系带扯散新荆的外衣。靛蓝外袍散开衬了中衣雪白,昏睡中的青年因着些许凉意微微皱眉,王安石把人面对面安靠在自己身上,一手揽着腰不让他滑下,一手毫不留情地沿着后颈将新荆从洁白的茧中剥出。微凉的指尖划过温热的皮肤,王安石心念一颤,陌生且奇异的震撼令他无意识在其上反复流连,等他意识到时不由得瞪圆了眼,顿住了手。他甚至感觉自己的背上也被指尖轻刮,无端瘙痒起来。

        心神摇曳。

        呼出一口气,再往下,峥嵘的蝴蝶骨也摸到了形迹,一粒微小的凸起触及指尖,扎眼的那一粒鲜红——像细细的针尖,刺进眼,王安石小小地战栗一下,急促地抽了一口气,闭上眼,眼睫还在克制地颤动。

        不能说意外,也不能说毫无波澜,就像是一个只有你一个人揣度了千百遍的可能在细致的研究、反复的推测之后终于由自己亲手揭开谜底,那种百分之九十九的把握和百分之一的变数奇异地在手中捏作一团,命途所致,终是来临的感觉。

        是大石落地,是涟漪层起,是千丝万缕,是勾连不清,是悸动不知其所起,是因缘咫尺也更过千年。

        我与我,王安石咀嚼着,我与我。

        他下意识地将新荆划作自己的半身,比兄弟间的羁绊更加理所应当,比君臣间的理想更牢不可破,比这普天之下任何人都要坚定他们要走的路,他们就该是——王安石顿住了,不,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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