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文章呆愣地瞪着私人病房的天花板,这是第十三个昼夜。没有纸笔,没有日历,没有人告诉他,他在心里画着正字。消毒水的气味弥漫在四处,让他从胃里泛出苦水来。若能把肚子里这个不成器的家伙呕出来也好,向他的叔伯们赔罪。亏了它的拖累,自己被扣在禅达,目睹着炮灰夹杂精锐们的乌合之众背向他,在迷雾中摸向蓄势待发,精密设计的竹内联山牌绞肉机——南天门。
拔了输液针管逃跑只换来一针又一针的镇静剂,抽空了虞师主干的唐副师座要对付他一个小小坤泽还怕没有理由。虞侄已经三十有四,为攻打回沦丧山河呕心沥血,尚未婚配。此仗凶险,恐有不测,虞家香火要断了。不如留下龙团长,也让啸卿有个牵挂,不要一个劲冲在前头,枪打出头鸟嘞。虞父的默许加上虞啸卿的迟疑,给了他唐叔可乘之机。
手里反拿着手术剪刀对准自己肚皮的时候,龙文章还在回想医院里那副人体解刨图。坤泽的子宫应该在手指按压处靠下。如果这一刀够准确,杀婴可以完成在一瞬。他不想死,但他不能带着这个胎儿活。还有一千座坟要填,还有未竟之志待他完成。投错了胎的鬼婴不该来找他讨债,因为战乱之秋没有多余的母性可施舍,更有翘首以待的劈柴们希望在这个烈火炎炎的坟场化成白灰前多燃烧一阵。
孩子的生父不知道这一场骚乱,他和龙文章一样焦头烂额。没了领头羊的突击队依然奇迹般地挺到了树堡,成为了灌进日军肚子里的一剂毒药。可是后援迟迟不来。攻击立止的指令后他只能提供些聊胜于无的支援。他的焦虑不输龙文章。这个百败之将被他拖下战场,没能和他们一起马革裹尸。他已无颜面面对。如果不照看好为国抛头颅,洒热血的仁人烈士们,那下辈子也不必再见了。
又一针镇定下去,他瘫软着手脚被人抬回床上。护士没有见过如此执着于弑子的坤泽,看着他的眼神畏惧中夹杂同情,走之前把他的手放在微微隆起的小腹上,希望能唤起他的一点天性中的温情。龙文章感受着这具不由自己做主的身体越来越虚弱。腹中转世投胎来讨债的鬼婴在血肉做的苗床上扎根生芽,汲取着他的精气。
他悔恨起当初中了唐基的套,撞上虞啸卿的雨露期。他是个天生残缺的坤泽,几乎和中庸无异,却唯独对虞啸卿有反应。平时的敬而远之不知怎么被人瞧出破绽,一举就把他送到了虞啸卿床上。膨胀的结在体内结成时,他清醒过来,硬要拔出反而把自己疼晕过去。他的师座看着他近乎疯狂的行为,眼里愧疚,疼惜和困惑不甘揉在一起,最后绷出铁皮一张的脸,说我不会勉强你。
他也悔恨自己,仗着残缺的躯体就任性妄为,放任由之。原本该是长不出东西的不毛之地,竟然珠胎暗结。一再推迟,不忍之下,酿成了今天的大错。满打满算,小东西也只不过有一月半。他的体质强悍,该是妨碍不到他冲锋陷阵,三五天杀一个来回,回来喝庆功酒的。
风声却不知道怎么走漏了。现在看来,倒是救了他一命。上了南天门的他们最终还是做了谈判桌上的筹码。预计的四天看来还是保守了。虞啸卿扎在阵地上,不敢来见他。他则不敢望向南天门。
劈柴燃得噼啪作响,他在这潮湿阴干,找不到付之一炬的机会。
炮火连着响了一个多月,从炮声的类型和强度判断,大部队已经加入了战场。现在不只是一个虞师的事情,而是几个师,乃至军的事情。他从伤员陆续涌入时就开始打听,有没有人见到突击队的人。答案和最初的川军团一样,全军尽墨。那块刑天的寿布还是盖在了他们坟上。
他不再想着逃跑,也不再想着弑子,此刻一切毫无意义。护士以为他的零星母性还是随着妊娠过程展现出来。他配合地吃药,打针,输液。他现在不是一个军人,而是一个怀了孕的坤泽。战场上的新生是多么地罕见。过了着急地想飞蛾扑火的时刻后,他平静下来,想起自己并不憎恨这个孩子,只是他来得不是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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