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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仇报了,日子还得过。这是这本书最软的一回,也是最长的一回——账讫之后的账,才叫过日子。

        开春,二月二,龙抬头。黑水驿新镖局挂幌子,八尺长的旧幌子,火燎过一角,字还全:"铁沙镖局,货走三千里,刀镇八百里"。总镖头沈三刀。头一趟镖,不押货,押的是说书老白的《铁沙记》稿子——打卫河书院取回批文副本,送京城国史馆,老白亲自押镖,一路说了四十天书,盘缠挣得比镖钱多。

        镖局重新开张,伙计招了十九个,头一个招的是曹氏的兄弟。曹氏自个儿也来了,带着她兄弟媳妇,两口子在镖局喂骡。春草两口子回了卫城,她男人见了三刀就矮半截,春草如今走路直着腰。冬梅的汉子没死成,在南方捞回了命,仨人每半年给黑水驿送一车礼,礼单上头一样永远是猪——一头,现杀的,肥瘦正好。

        三月的尾巴上,秀秀发动了,一夜。婶婶接的生,三刀在院里蹲着,听见屋里动静就一哆嗦。天亮,娃落地,带把的,六斤四两。婶婶抱着出来,往三刀怀里一搁:"瞅,你沈家的头一个。"三刀瞅着那红皱一团,手抖得跟筛糠似的,憋了半天憋出一句:"叫啥名?"秀秀在炕上骂:"你爹的账你起!"三刀想了想:"沈账房。"婶婶"噗嗤"笑出声:"起名的本事还不如杀猪的本事。"末了定的名,叫沈念——念着谁的账,不说也明白。

        小铃铛如今十七,抽条抽得挑不出挑,称肉的手比三刀还准,镖局的肉账全归她。她管婶婶叫娘——开春那天婶婶跟她谈的:"铃铛,等三刀把你十八的饭吃了,名分我给你备下。我这儿没有别的,就一句:这个家,没有把你当丫头的,你记着。"小铃铛哭了一鼻子,转头照旧烧火喂鸡,就是管三刀的时候,声儿软了——"爷"改成了"当家的",改完自个儿臊,端着盆跑。

        秋后亲取的旧话应了个变局:吴满娟没再来卫城,五毒派往南边挪窝了,临走打发人来问了回话——花三娘的闺女回了楼,嫁了个说书行的后生,花三娘如今半退休,把春风楼交给了闺女,自个儿隔三差五来黑水驿蹭酒,跟婶婶对坐,一个说楼里的事,一个说院里的事,说到一处笑一处。

        四月初八,镖局头趟大镖出门——卫城到津门,三十里的旱路,三刀亲自押。院里送行,婶婶给他收拾干粮,秀秀抱着账房,小满如今十岁了,帮着往骡背上搭货,小铃铛追出院门,把一双鞋底塞他怀里——鞋底是婶婶纳的,她学婶婶的样子,一句话没说。

        镖走了半日就回来了。不是出事,是头一站就谈成了一笔大账:津门的商号认了"春刀"的名号,往后每年的镖,铁沙镖局包了。三刀在院里卸干粮,婶婶瞅他:"头一趟就办成这样?"三刀说:"他们瞅的不是我的刀。"婶婶问:"瞅啥?"三刀把怀里那双鞋底掏出来晃了晃:"瞅这个。刀再快,快不过一屋子人等你回来吃饭。"

        夜里,镖局后院的砧板又响起来了。三刀在自家院里上案——如今他一年到头不剔几回骨了,今儿这案是自家人的案:一头羊,婶婶点名要吃烤的,小满跟小铃铛一人占一条后腿。三刀上刀,刀走缝儿,整羊离骨,仨女人在旁边看着,谁也不吱声,就看。羊卸完了,三刀把刀插回板上,回头,仨女人一块儿鼓掌,小账房在秀秀怀里拍小手拍得最响。

        春宵一刻,值千金。这一夜的账,说书先生就不细说了——就说一句:东头炕上婶婶守了一辈子灶的那团火,如今烧得匀了;西头炕上秀秀奶着娃还腾出一只手来;中间那口春刀挂在墙上,刀口上映着灯花,一明一灭,跟谁在喘似的。小铃铛屋里的灯灭得最早——十八的饭还差一年,丫头自个儿说的,得等,等着的饭才香。小满抱着蓝布娃娃睡熟了,娃娃肚子上的补丁,让娘给缝了一圈新线,补丁上又添了个小补丁,针脚细得跟没添过一样。

        书到这儿,收了。列位看官,这本书头一回说的是刀、肉、汤,末一回还得说这三样——刀快了,肉嫩了,汤热了,喝汤的人家,灯亮着,门开着,锅里永远多一副碗筷。

        血夜灭门是头一笔账,春宵开档是最末一笔。账讫。

        全书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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