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低头说：安安，叫爸爸。
那娃娃张开嘴，含含糊糊地喊了一声：爸。
我两条腿一软，跪在水泥地上。我这辈子挨过打、砍过人、坐过牢，没有哪一次像这一声爸把我打倒。我张开手，她把孩子放进来，小小的身体热得像一团火，一把抓住我的领口不放。
妈在车边哭，爸咳了一声，说：上车罢。
她住在城中区一条小巷的二楼，一间亭子加一小间厨房，月租三百八十块。楼梯窄得两个人转不过身，墙上钉着一张安安的手脚印，用红笔描过的。厨房里一口锅、一个电炉、半袋米。她在一家缝衣工场做女工，一天十个钟头，计件。
安安夜里醒两次，哭两声，不闹。我睡外边那一张地铺，半夜起来替他盖被。七妹说他从前不让人抱，我回来那天他一声没哭。
我进老陈的鞋店当学徒。他出狱後在龙山寺後边顶了半间店面，做修改皮鞋的生意，兼卖几双现成的。老板娘嫌我是牢里出来的，老陈只说一句：他手会做事。三个月後老板娘不讲了。我一天做六双修改的活，晚上带两双回家，就着厨房那盏小灯缝到两点。
七妹劝我别再跟从前的弟兄来往。我说不来往了。她不信。第二天果然有人来鞋店找我，说某处有场子，去不去。我说不去。那个人笑：五哥你怕什麽。我说：我怕安安明天没有米。
那个人愣住，走了。晚上七妹替我捶腿，捶到一半停了，我低头看她，她脸埋在膝盖上，肩头一抖一抖。
我戒了酒，也戒了烟。我早上六点起，晚上两点睡，一个月把工资分成三份，一份交她，一份买米买菜，一份收在床下的铁盒里。铁盒里有一把钥匙，是鞋店後门的。我这辈子第一次有了一把自己的钥匙。
安安四岁生日那天，我用一块剩皮替他做了一双小皮鞋，鞋底缝了两个字：安安。他穿上在巷里跑了三趟，摔了两跤，不哭，回来把脚举给我看。七妹在门口笑，笑着笑着转过身去擦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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