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未亮,中路的火蛇先到石门外三里,停住了。
先过坳口的不是兵,是一个人。山里人的短衣,腰别砍柴刀,走在张字旗前头,不慌不忙。每到岔口,他先仰头看崖,指尖在石壁上慢慢摸过去,像摸自家灶台。走到塘边那条荒废多年的老猎径,他连头都没回,反手一指——张字旗当即分出一小队,猫着腰钻进猎径。
崖顶上,老寨主一口烟呛在喉咙里。那条径,寨里的後生都没几个走过的。
「不入坳,先清崖!」探子贴着崖缝溜下来,声音发紧,「两边崖都有人往上爬,崖脚堆柴点烟!」
坡上,青骢马立在张字旗下。那将官抬起左手,小指缺了半截,手掌往两旁一分。几十个兵脱了甲,口咬短刀,抓着崖藤往上爬,爬得又快又静;崖脚下,湿草压着乾柴,烟不起火,顺着崖面一层一层往上漫,漫进石缝,熏得猎手们眼泪鼻涕一起流,弩都端不稳。
「他昨日站在坡上那一眼,不是白看的。」韦银豹伏在石後,眼眶熏得通红,嗓子压到最低,「石要等他们爬到半壁先放。放早了,只砸他几个人;放迟了,我们先被烟熏下崖。」
第一排石落下去的时候,攀崖的人正悬空。磨盘石贴着崖壁轰隆滚落,藤一根根崩断,人像熟透的果子往下掉,砸在坳底的石头上,脑浆混着血,溅出老远。有人没死透,抱着断腿在石堆里爬,叫声被崖壁撞得变了调。崖脚的弩箭随即泼上来,一排接一排,钉在石坎边沿,箭尾嗡嗡乱颤。石门这一层,本来说好沾一下就退——可清崖的兵已摸上第二道石坎,退路两侧全是人影,退,退不乾净,只能在坎上先拚一场。
阿岩守石坎左边。他将弟弟的刀插进石缝,双手抱石,一块接一块往下砸,砸得指甲翻起,十指全是血。身边的後生倒下两个,一个弩箭穿喉,血从嘴里一股一股往外冒,另一个抱着肚子滚下坎去。阿岩眼都红了,抱起第三块石,半个身子探出坎外——弩箭擦着他肋下豁过去,皮肉翻开,血顺着腰往下淌,滴在石上。他咬着牙,一声没出,将石推了下去。
「石门放弃,退入弄!」号声自弄口传回。韦银豹亲自压在最後。清崖的兵自侧壁翻上来一个,刀还没举稳,被他一刀背拍在腕上,刀落,人也跟着滚下崖去。他扶住身边一个腿上中箭的後生,半拖半扛往小道口送,弩箭贴着他耳边钉进石里,他的脚步都没乱。猎手贴着预留的小道往里缩,最後一排滚石封死坳底。张字旗前锋停在石堆那头,不追,先搬石,清道。这一清,清了大半日。
石堆那头,张字旗的人搬石搬得极有章法:搬开一层,先搜石缝——搜我方遗下的断箭、血迹与脚印,连猎手伏过的石坎,都逐一记下。韦银豹在崖上看得明白:这个人打仗,连吃亏都要吃出一本帐来。坳外,那将官下了马,走到冯琚旗下,两人低声说了几句,听不见内容,只见冯琚点了点头。傍晚之前,盾车与浸湿的牛皮,一件一件运进坳外营地——夜里压弄口的家伙,先一步到了。
大半日里,两翼的消息一件件传进来。抄岔路的一路踩进竹签陷坑,尖签穿脚,抬下去十几人,血淋淋地退回大路;另一路摸向溶洞,半道撞上守岔口的人,刀箭相交打了一场,退是退了,守岔口的莫公却没回来,他带出去的人,只走回来三个。坳外山坡上,冯琚的旗号慢慢升起来。他站在旗下,隔着一坳的烟尘看石门,看了很久,一个字没说,只把手掌往下压了压——中路大军就地扎营,灶火一片连一片。他不进来。他等石道清通,等日头落山,一口气压下弄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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