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棚的兵,是在清早撤的。

        贴岸的後生伏在芦苇後头,看着那两个人卷铺盖、捆行李,把先前卸下垫睡的门板扛走两块,临走还在灶边站了站——灶是冷的,灰是透的,连最後一把火都没留。两个人沿着江岸往卡那头走,走得不快,枪背在肩上,影子拖在雾里,越走越淡。棚还立着,两座都立着,棚门敞着,风进风出。棚柱上量地的绳还系着,一头垂到地,随风轻轻晃——人走了,绳没走。

        後生回荡报信,船户听完,半晌才道:「等粮的棚,粮没等来,先把人等走了。」师爷把这一节记进卡情页:「兵撤,棚在,绳在。用途,照旧不写。」

        这一趟登册,图还是那一张。三个圈,几个日子,船户揣在怀里,纸都磨软了。过卡验舱之前,差役把一张预写好的问单摊在棚口的桌上,一行一行问,一行一行记:泊处、装载、人数、守夜——都是问过的。问到最後一行,他的声气慢下来。那一行墨色最新:「船至荡口,可曾入山里水路?」

        跟船的後生就站在桌边,前几回被单独留问的碎处,一下子全涌回来。他看着船户。船户答得平,一个字一个字放稳:「荡口以上,没有水路。船到荡口,就回头。山里是走路的地方,没有船。」

        差役点头,在那行字下头落了笔,记完,把问单收进册页里:「往後,照这张问。」验舱、抽成、对册,一样不少,一样不难为。班头送船到排索边,话压得只剩气:「添的这一句,进纸了。进了纸,年年都在。你回去,原样报——一个字别漏。」

        回程船上,跟船後生低声道:「他写的不是水路。他是把山里两个字,先写下来,搁在那里。」船户摇橹的手没停:「写下来,答的还是这一句。纸上多一行,账上不多一笔——他写他的,咱们答咱们的,答到他没得写。」回荡後,师爷把问单逐字补进卡情页,写到「山里」那一行,笔停了停,将那两个字描得格外重,才接着写下去。

        三都码头仓,阿水的门板又添了新行。一个脚夫从下湾盐仓卸货回来,说在那里见着一条被徵的民船——是第二批徵走的,船户在盐包堆里扛包,出了一身汗,船就泊在仓边,人船都在,就是不放回。阿水拄杖挪到门板边,把这条添在空行里,炭条压得重:「湾口一条,下湾一条,都有活信。剩三条,还是空的。」他又指了指最先留的那一行:「这一行还留着。船回来那日,再划。」师爷同门板对完现结的数,分毫不差。当家在旁边听完,只说了一句:「船在下湾,人在盐仓,账就还没完——记着,就丢不了。」

        打鱼户的话仍旧从水上递来,只报水,不沾货:水落得见底,渡口的船一日少过一日;空棚那头,人撤了,夜里连灯也没有——先前还有看棚的一盏,如今两座棚都黑透了。他说完蹲下补网,货的事,一个字不问。

        山上这六日,凤丫把两窖的封灰,挨个复查了一遍。窖一、窖二,她蹲下身,耳朵贴着封灰听,又用指头顺着窖沿摸——灰没裂,口封得实。她又带着寨里女人把洞存的粮一包一包重新标数:包上写了斤两,出入都对得上,冬里取用,乱不了。她查完窖,去看了墙角那坛老酒:坛身擦过,封泥完好,泥上她出嫁那年按的指印还在,浅浅一个窝。她看了一阵,什麽也没说,回身把晒场边最後几捆柴码齐。捎下山的话仍旧短:「两窖查过了,没裂。冬里只出不进,一包一记。他那只手,天一冷就怕冻,叫他护着。」回纹锦还压在箱底,没出箱。

        联络後生当夜把话带进洞:问目添了「山里」,落了纸;棚里的人撤了,绳还在。

        老探子靠壁听完,热早退了,人还是下不得地,声气哑而稳:「落了纸,倒比悬在嘴里强。悬在嘴里的,是试;写上纸的,是目——目有边,答有账。他问山里水路,答无水路,这是实话,写进他的册里,也是实话——实话进了他的纸,反倒是咱们的一堵墙。怕的是他下一篇纸,问山路。山路没有册,没有泊,连咱们自己都说不全。他真问到那里,就不是对账了,是对嘴——嘴,是最靠不住的。所以趁这个冬,把账做得再实些,把窖补得再满些。」阿岩在门边应了,哨班的新矩不变——更次哨位,只在脑子里;黄昏落链,慢半盏茶;五更升链,一更不错。

        第六日夜里,师爷挑亮灯芯结账,报得一字不含糊:

        「二十三日半起算。六日,人吃,伤号多分——去二日。旱路桐古市一批,三份分过,队伍一份,折一日半;这一船现结一份,折二日。今夜余粮——二十五日。盐:旧底六日,省用去一日半;回程船盐高舱装回,接上一日半。合,六日。冬粮页:入窖十七日,洞存八日。离四十日份,还差十五日。」

        韦银豹坐在洞口,新月一钩,挂在山尖,细得像一根线。他左手搭在膝头,一根一根慢慢攥,攥到一半,仍旧拢不拢,缝里能塞进一根柴。药婆的话没有新的,照旧养,刀不许问——他也没问。

        「他把问题写上了纸,纸就得年年对。」他望着江那头——空棚黑着,绳还系在柱上,看不见,却知道还在,「人走了,绳留着;粮没来,棚等着。他那头留着手,咱们这头,就把窖补满、把账做实。差的十五日,一趟一趟补——入了冬,雪也好,霜也好,洞里有粮,账上有字,人站得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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