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了起来,想走到落地窗前透气。会议室的门被助理从外头推开,又立刻关上,两名保全站在门口,表情为难。纪旭言没有为难他们,他只是转身走向窗边,想看一眼这座他从小看到大的城市。
雨後的信义区,车流在松智路上缓缓移动,百货公司外墙的巨型萤幕正播放着即时股价,纪氏建设的绿色数字不断往下跳。他的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是秘书传来的讯息,只有短短一行字:董事长,媒体已经发稿了。
就在他低头看手机的那一秒,背後传来一阵骚动,有人喊了一声小心。纪旭言抬头,看到玻璃帷幕外一块因强风松脱的维修踏板朝着窗面撞来,整面强化玻璃发出沉闷的碎裂声。下一瞬间,气压差与碎片同时将他往外拉扯,失重感像潮水一样灌进胸口。
他没有发出声音。下坠的过程其实很短,风灌进西装外套,领带在空中翻飞。他看见自己的倒影在破碎的玻璃中一闪而过,三十八岁的脸,带着熬夜留下的疲惫与不甘。然後,声音消失了。
——
刺耳的冷气运转声再次出现时,纪旭言以为自己在医院。
但鼻尖闻到的不是消毒水味,而是木质课桌椅与白板笔混合的味道,还有窗外隐约飘进来的柏油被太阳晒热的气味。有人在黑板上写字,粉笔敲击的节奏规律而清晰。
他睁开眼睛。
眼前是一间明亮的教室,冷气的出风口在天花板嗡嗡作响,前排的同学穿着私立菁英高中的制服,白衬衫,深蓝色西装外套,胸口绣着校徽。黑板上用白色粉笔写着总体经济学的公式,IS曲线与LM曲线交错,旁边还有一行字:二零一八年九月三日,第三节,总体经济学导论。
二零一八年。
纪旭言的手放在课桌上,那是一双十八岁的手,指节修长,皮肤光滑,没有长期签文件磨出的薄茧。课桌角落贴着一张姓名贴,上面印着:高三A班,纪旭言。窗外的景色让他呼吸停了一拍,同样是信义区的玻璃帷幕,但是一零一大楼周边还围着几处正在施工的工地,远方的微风广场招牌还是旧款的颜色,捷运象山站的出口,人潮穿着十年前的流行款式。
他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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