截粮之前,先搬洞。
天未亮透,韦银豹的令就传遍燕子弄:溶洞里的老弱,入夜之前,全部转去弄顶的後洞。後洞的口藏在瀑布帘子後头,进出都要踩水,水一冲,脚印荡然无存。原洞不撤空——冷灶留着,破席留着,灶灰里埋一把糙米,洞口还拖出一道上深山的假脚印。老寨主问他这是做甚麽。他说:「那人把图都画到张字旗帐前了。这口洞,我们送他。」
搬洞的人不点灯,不出声。老妪背着娃,娃睡熟了,脸贴在她汗湿的背上;女人们背药篓、背伤号换下的血布,一趟趟踩进瀑布,水凉得刺骨,咬着牙不哼。第七章肩伤的那个猎手坐在後洞口清点人头,一个不差,才把手放下来。
阿岩不进洞。他肋下的箭伤还没收口,布拆下来,伤口边缘翻着红肉,他自己拿盐水洗了,重新缠上,拄刀站在弄口:「躺着疼,站着也疼。站着,还能看见人。」韦银豹看了他一眼,把他编进今夜出弄的後队——断後不靠腿快,靠眼毒、靠沉得住气。阿岩腰间两把刀,一把自己的,一把弟弟的,一夜没离身。
师爷在灯下排出弄名单。排到守弄的人手,他顿了顿,自帐箱最底层抽出那份各峒分守段落的底稿,对着灯看了一遍,又一字不说塞回去。韦银豹立在门边,全看见了,还是没作声。这笔帐,他记在心里,不记在嘴上。
动身前,山下捎来凤丫新织的一条锦。锦里裹着小半把盐、几颗晒乾的罗汉果。捎信的後生说,寨里的盐坛刮得见底了,这盐是她挨家挨户从灶台上扫拢的;酒坛今晨擦过,封泥完好无损,叫他顾前头,莫顾家,嗓子喊哑了,含颗罗汉果润一润。韦银豹把锦展开,锦面还带着织机上的木香,边角有她指尖磨出的毛。他把盐倒进师爷的盐袋——袋底那刮不出几撮的一层上头,落了薄薄一捧白。他把锦贴着上一条锦收进怀里,两条锦隔着衣裳贴着心口,一新,一旧,都是她的手。
探子把粮队的底摸透了:冯琚自河口新调的粮,今夜走旱路蓦道进山,护粮的正是张字旗。车分三段,前段十辆先行,中段、後段各隔一箭之地,护兵不点火把,黑夜里只有车轴声,一声一声,碾着碎石传过来。
「分段,是防我们一口吞下去。」韦银豹的指头点在草图的弯子口,「前段必是饵——不是空车,就是糠车。我们不碰前段。伏中段,等中段入弯、後段未至,拦腰断他。」
人埋进蓦道两侧的竹根与乱石後。露水把衣裳浸透,贴在脊背上,冷得人牙关打颤,谁也不敢挪窝。前段车碾过去,车辙浅,轴声轻——阿岩在後头压着嗓子:「空的。糠都没装满。」果然是饵。没有人动,连呼吸都放匀了。
中段入弯。车辙深得吃进碎石,骡子喷着粗气,粮袋把车帮压得吱吱响。韦银豹的手正要压下,弯外先炸起一声尖哨——後段护兵早散进两侧芦苇,暗哨反摸到了伏兵的外沿。姓张的连这一层都算到了:车在明处当饵,兵在暗处张网,就等山里人先伸手。
箭从芦苇里泼出来,先倒下两个後生。一个弩箭穿喉,双手死死捂着脖子,血从指缝里一股股往外涌,喉咙里咯咯响,喊不出声;另一个被钉在大腿上,拖着往石後爬,爬出一道血痕。刀队贴着车身往里撞,拿车板当盾,箭钉在板上,箭尾乱颤。前三辆车的粮是实的,袋口一挑,谷子淌出来,黄澄澄的。第四辆车的板底忽然掀开一线——护兵竟蜷在车板夹层里,弩机贴着粮袋伸出来,近得能看清弦上的油光。一个猎手刚攀上车辕,弩箭当胸穿过去,人挂在车帮上晃了两晃,才栽进碎石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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